这系统，先苦亿点点

林城大学经济学院六楼过道里，节能灯忽明忽暗。

电流声滋滋作响，像是低语着什么秘密。

“老冯，树朴保研这事儿你要上上心？

他成绩不差，不读研可惜了。”

钱进坐在主任办公室里背对着窗子，翘着二郎腿，手指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昂着头缓缓地吐出一串长长的烟圈。

阳光透过缭绕的烟雾，照在对面冯茂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冯茂德不紧不慢地起身，把烟头放进烟灰缸里摁灭。

烟雾熏得他皱起川字纹，他却云淡风轻地拍了拍钱进的肩膀：“放心吧，大哥，我想法子。”

作为林城大学经济学院经济学系的主任，搞定一个保研名额于他而言并非难事。

何况这个保研名额是要给自己的襟侄—钱树朴。

他和钱进是连襟，钱进又是林城大学科技园的园长，这层关系，他不能不放在心上。

树朴这个事，必须办，但一定要师出有名，不留把柄。

六个名额，去掉谁的？

冯茂德陷入深思。

几个月后，推免名单公示。

钱树朴挤掉专业第二的张怀远，以第七名的成绩赶上保研的末班车。

对于这一结果，张怀远先是诧异、继而一脸错愕。

当冰冷的事实摆在眼前，他多年来积累的信念和那点可怜的自信瞬间分崩离析，整个人得六神无主地瘫坐在凳子上。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自己三年来稳居专业前二，于情于理自己都应该出现在推免名单中。

当初班主任不是亲口承诺，要保送他去****吗？

为何如今出尔反尔？

“哐......!”宿舍门被一拳砸开。

“搞清楚了，是钱树朴这个**搞得鬼。”

室友林涛拳头捏得咔咔响，阳光从阳台**来，照在他发红的拳头上。

“他举报你有挂科记录。”

林涛的语气怒不可遏，不知道从哪里打探到这个消息。

按林城大学研究生院规定，被保研的学生专业课不得存在挂科记录。

张怀远的确挂过一门专业课——《西方经济学》。

思绪被拉回到**那天清晨。

开考前，怀远就隐隐感到腹部不适，起初以为是没吃早餐引起的腹痛，并未在意。

谁知**开始不久，他心跳骤然加快，浑身发烫，最终腹痛难忍，一头倒在考场。

随后，被紧急送往校医院，诊断是急性阑尾炎。

这场意外导致他**不合格，后来补考才通过。

他的努力有目共睹。

他出生在西南地区的边陲小城思南县农村，从穷乡僻壤考到省会林城，费了他九牛二虎之力。

刚入校时，他就看清了自己和城里同学的差距——人家好歹都有一技之长。

有的会拉小提琴、有的会弹钢琴、还有人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与老外无障碍交流。

他呢？

除了应付**在行，别无长处。

专业课双语教学，专业英语让他头皮发麻，被城里的同学甩开八条街。

不过遗传了**那种庄稼汉的倔劲儿，始终秉持着天道酬勤的信条。

大学里，他不是在图书馆啃书，就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下课总会拖着老师答疑解惑。

甚至隔壁专业有个姑娘朝他暗送秋波，多次主动约她一起看书，这小子愣是块木头桩子，觉得姑娘家只会拖慢他学习的脚步！

他的成绩，稳居专业前二，深得老师认可。

因为特殊原因挂科，只要学院写个情况说明，请研究生院开个绿灯是屡见不鲜的事。

所以班主任一开始就推荐他保送上海交通大学经济学硕士。

那段时间他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有条不紊地准备着申请表、自荐信、成绩单，获奖证书复印件、发表的学术论文复印件与英语水平证书积了厚厚一叠。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所有人都认定他保研名校只是时间问题时，竟出了这种岔子。

按照惯例，学生保研资料不全或不符合保研资格，学院会提前告知学生原因，方便学生整改。

然而并没有任何人告知过他不符合条件，否则他一定会请学院给自己开一个情况说明。

他屡次找到学院老师、领导，质疑为什么没有提前告知他，自己不符合推免条件。

眼里**泪花，略带哭腔地奢望他们能念及平时对自己的欣赏，替自己伸张正义。

得到的回复却出奇一致：“己按流程提前告知，不符合推免条件，严格按照学校研究生院规定执行。”

似乎一夜之间学校的原则变成了不可挑战的权威。

他彻底失去了保研资格。

此刻，张怀远终于明白，老师、领导平时对他的欣赏，只不过是浮在表面的灰尘，风轻轻一吹就销声匿迹。

只有站在高处的人才能左右规则，也许他们只花了几分钟就谋划好如何把他踢出名单，好让自己人名正言顺地上位。

更重要的是他们无比清楚他的**——他只不过是一个农民的后代，挤掉他的名额根本不可能引起惊涛骇浪。

他的挣扎就像一只蝼蚁站在巨人面前不自量力地挥舞着拳头，每一拳都不痛不*，不能伤其分毫。

他想起那些深夜在走廊背书的日子，那些为了一个知识点反复请教老师的执着，那些拒绝一切娱乐**的坚持，在这一刻都成了可笑的自作多情。

张怀远瘫坐在凳子上，头发像打了猪油一般结成一坨，从暗处看去反射着阳光，显得双目更加空洞无神。

他胡子拉碴，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生机。

“我帮你找人弄他！”

外号“老**”的马思盈叼着烟，烟头一明一灭，痞气十足，那语气明摆着不是开玩笑。

“这**明摆着是仗着他小姨夫冯茂德是系主任、**钱进是科技园园长欺负你。”

马思盈越说越激动。

他嫉恶如仇，颇有几分江湖义气，侠士豪情。

“是啊，以前又不是没有挂科的保研过，怎么到你这就原则性这么强了？”

戴霖也跟着附和。

“咱们去校长信箱那里投举报信，告他丫的。”

林涛的语气里充满了坚定。

气氛安静了良久。

“算了算了，三位大哥。”

张怀远抿了抿嘴，强压心头不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长舒一口气，“木己成舟，如今还能怎么办？”

可是，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怎么可能没有火气。

他也不是没动过室友马思盈那心思——找几个人把**钱树朴拽到没人的地方狠狠揍一顿，解解这口恶气。

但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开学那天，自己乘坐的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整整五个小时才爬上国道开往林城。

到处都在修路，头回出远门的他吐得七荤八素，连胆汁都呕出来了。

又似乎看到了此刻半坡村的半山腰上，父母正卖力地在稻田里挥舞着镰刀。

狼狈的自己，贫寒的家境，他赌不起。

这就是一场明晃晃的阳谋——对方算准了他无力反抗，算准了他束手无策，算准了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们精心布置的这场戏，每一个环节都合规合矩，每一个步骤都冠冕堂皇，而他却要为此付出整个人生的代价。

而此刻，受益者钱树朴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