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花月初遇

无归海的云雾与寂静，被花月夜的笙歌与喧嚣彻底取代。

这里是极星渊边界最为著名的销金窟，一座悬浮于绚烂极光之下的巨大楼船。

楼高九重，雕梁画栋，日夜不息地流淌着靡靡之音。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酒香、馥郁的花粉气，以及一种能撩动心弦的、若有若无的灵气。

来自六境三教九流的人物汇聚于此，或纵情声色，或暗中交易，或寻觅机缘。

在这里，秘密与**如同暗河，在流光溢彩的表象下汹涌奔流。

纪伯宰依旧是一身玄袍，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花月夜最顶层，视野最佳的“摘星阁”内。

阁内陈设极尽奢华，灵果仙酿应有尽有，但他只是懒散地倚在窗边，俯瞰着下方中央舞台上翩跹起舞的曼妙身影，以及台下那些痴迷狂热的看客。

他的出现，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沉渊出身的神秘战客””极星渊新贵”两个标签足以让他在任何地方成为焦点。

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探究，有嫉妒，有敬畏，也有隐晦的杀意。

纪伯宰恍若未觉，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醉仙酿”，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猎鹰，在人群中细细搜寻。

他在找两个人。

一个是昨日青云台上仓促“闭关”的明献太子。

身中离恨天，灵脉受损，绝不可能真的回尧光山闭关等死。

最大的可能，便是潜入这鱼龙混杂、消息灵通的花月夜。

另一个，便是那个只惊鸿一瞥，便再度消失无踪的乐宁。

“纪仙君，今日怎么有兴致到我这小地方来了？”

一个娇媚入骨的声音传来。

伴随着一阵香风，一位身着艳丽红裙、体态**、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的女子走了过来。

她便是这花月夜的坊主，浮月。

表面上是八面玲珑的生意人，实则是纪伯宰重要的情报合作伙伴，与苟婆婆也有些旧交情。

纪伯宰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他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浪荡不羁的笑意：“浮月坊主这花月夜若是小地方，那六境可就找不到大地方了。

昨日打得筋骨酸痛，今日自然要来你这温柔乡里，松松骨头。”

他语气轻佻，顺手将一枚成色极佳的灵玉塞进浮月手中，“顺便，听听曲儿，看看舞。”

浮月熟练地收起灵玉，笑得花枝乱颤：“纪仙君真会说话。

今日新来了几位舞姬，姿色技艺都是上乘，尤其是那位叫‘明意’的，可是个冰山美人，等闲人靠近不得，说不定合仙君的胃口。”

她话语间，带着若有似无的暗示。

纪伯宰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哦？

冰山美人？

那我倒要看看，有多冰。”

就在这时，中央舞台的灯光骤然一变，原本热烈的乐曲转为空灵悠远。

一群身着素白纱衣的舞姬翩然登场，如同月下精灵。

而众星拱月般位于中心的，正是那位名为“明意”的女子。

她身段窈窕，容颜被一层薄纱遮掩，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带着疏离的眼眸。

舞姿曼妙灵动，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回旋，都蕴**某种独特的韵律，不似寻常舞姬的柔媚。

尽管她极力掩饰，甚至刻意调整了呼吸与步伐，但纪伯宰依旧能从她偶尔细微的凝滞中深藏在骨子里的、属于战士的警觉。

果然是她。

明献太子。

女扮男装多年，如今化名“明意”，藏身于此。

纪伯宰几乎可以肯定。

她选择舞姬的身份，既便于隐藏，也方便接近目标。

他的目光并未在明意身上停留太久，很快便继续在人群中扫视。

突然，他的视线在楼下靠近廊柱的一个偏僻角落定住了。

那里坐着一个女子，依旧是昨日那身月白长裙，墨发中的几缕暗蓝挑染在花月夜迷离的灯光下更显神秘。

她并未观看舞台表演，只是低头安静地品着一杯清茶，面前摊开着一本看似是星象占卜的古老书卷。

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仿佛独自处在另一个静谧的空间。

乐宁。

纪伯宰心脏的跳动漏了一拍，随即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终于找到了她。

不再是幻影，不再是回忆，而是真真切切地坐在那里。

他放下酒杯，对浮月随意道：“坊主自去忙吧，我随意逛逛。”

说罢，他不等浮月回应，便起身离开了摘星阁，径首朝着楼下的角落走去。

他的步伐看似悠闲，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所过之处，人群不由自主地为他分开一条道路。

乐宁正凝神于星盘推演，试图从纷乱的星象中捕捉与玉衡、与星辰岭**相关的蛛丝马迹。

一股强烈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忽然靠近，阴影笼罩下来。

她抬起头，恰好撞入一双深邃如渊、眼角带着浅疤的眸子。

刹那间，时光仿佛倒流。

沉渊的黑暗，相依的温暖，分别的决绝……无数画面在她脑中翻涌。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但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对陌生人打扰的疑惑。

纪伯宰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手臂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却充满压迫感。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从外到里彻底看穿。

“仙子好雅兴，”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在这喧闹之地独品清茶，观星测运。

不知……可否为我也算上一卦？”

乐宁垂下眼睑，避开他那过于锐利的视线，声音清冷如泉：“仙君说笑了，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消遣，当不得真。”

“哦？”

纪伯宰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清冽酒气萦绕过来，“可我总觉得，与仙子似曾相识。

尤其是我这眼角，”他指了指自己那道浅疤，“看到仙子，便隐隐作痛。

仙子可知为何？”

这话语近乎无礼，带着明显的试探与挑衅。

乐宁的心猛地一沉。

他认出来了。

他果然认出来了。

她强迫自己抬起眼，与他对视，眼神平静无波：“仙君想必是认错人了。

我初来极星渊不久，至于仙君的伤……或许是旧疾未愈，该寻个医仙好好瞧瞧。”

她的否认在纪伯宰意料之中。

他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医仙？

是啊，沉渊那种地方留下的伤，确实难治。”

他刻意加重了“沉渊”二字，如同投石入湖，想要激起涟漪。

乐宁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但依旧稳如磐石：“仙君的话，我听不懂。”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周围的笙歌笑语作为**，衬托出这角落无声的较量。

一个步步紧逼，一个固守防线。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掠过，明意不知何时结束了表演，正从他们桌旁经过。

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纪伯宰，带着一丝好奇，又带着舞姬对贵客本能的吸引与评估。

纪伯宰敏锐地捕捉到她那一眼中深藏的探究，心中冷笑，面上却对乐宁换了个话题，语气轻佻：“看来仙子不愿为我卜算。

也罢，相逢即是有缘，我请仙子喝一杯如何？

这花月夜的‘醉仙酿’，可是六境一绝。”

乐宁放下茶杯，站起身，疏离地行了一礼：“多谢仙君美意，不必了。

夜色己深，我该回去了。”

她不能再待下去。

纪伯宰的眼神太过危险，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撕扯她精心构筑的伪装。

她必须离开。

看着她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背影，纪伯宰没有阻拦，只是眸色越发深沉。

他端起桌上她未曾喝完的那杯残茶，在指尖慢慢转动。

“不懂？

没关系。”

他对着她消失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乐宁，既然让我找到了你，这次，就别想再轻易走掉。”

他仰头，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茶，而是某种笃定的誓言。

花月夜的初遇，三方各自带着面具，心怀鬼胎，命运的丝线却己悄然缠绕，将他们拉向一个无法预知的漩涡。

纪伯宰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