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三城斗乾坤

夜雨初歇，晨曦的灰蓝色光影里，楚不凡收敛了逃亡时的狂喘，把脸上的血泥抹进破布衣领。

他贴着墙根猫着腰，从一团团湿漉漉的麻袋后钻出来。

尽管腹中空空，他的眼神却一点不慌。

市井初醒，叫卖声还未起，只有铺面门板吱呀斜靠，像**乱世里倦怠的老人。

巷口有灯笼晃动，有巡夜兵卒远远骂着粗口；楚不凡在心里盘算路线，一面抿唇忍笑。

昨夜那些追兵怕是还在巷子另一头抓瞎呢。

一只黑狗拖着半截鸡骨头窜入院墙，他轻巧一跃跟过去，却被人咚地按住了肩。

“你小子挺会躲啊！”

粗粗的声音从背后压来，却没半分杀气。

楚不凡顺势一滑，侧身一笑：“大哥好手段，咱寻常老百姓啊，身上连颗铜板都省着，一身腥臭，若是通缉的还轮得到你先下手？”

那人愣，旋即嘿嘿首乐。

原来是管西街最有名的菜贩子卓二宝，平日仗义打趣，嘴比刀还利。

他手里拎着一捆韭菜，一脸“好戏开锣”的神气：“你昨夜钻我家**，窝里啃胡萝卜皮，不叫声爹都对不住我这张脸！”

楚不凡摸摸肚子，脑瓜急转，一拍**道：“昨夜全靠伯父藏匿，小侄发黄粱一梦，险些把您英明神武的雕像梦成锦衣卫牌坊。

日后发达，必请您吃羊肉粉蒸三天三夜。”

卓二宝哈哈大笑，被他一顿胡侃哄得眉飞色舞，顺手塞给他两个饼、半截卤肉，又朝街边菜摊一指：“楚小兄弟，这会儿没人**，要不要帮叔一个忙？

给我串下场子，老**的菜贩子昨儿跟我争闸口那一摊儿，今儿你就替我去戏耍他。”

楚不凡手腕一翻，仿佛己和这条街生死与共。

他笑道：“只要不让我跳舞，什么都能谈！”

嘴上应承，心中己权当历练智勇的小型战阵。

市井争斗，不过是无刀的小战争，照样需要三分谋略，七分胆子。

他在卓二宝身边，佯作小二帮手，混在人流之中。

**的清晨，总有一股混杂着豆腐、面饼、炭火和鸡粪的气味，让人分不清苦乐；小贩们摆摊压价，三言两语里暗藏杀机。

楚不凡挤到老李跟前，故作憨痴地推销卓家的韭菜：“李大爷。

您昨夜忒累，今早莫非眼花？

韭菜拌鸡蛋，补力又清火，还是咱们二宝叔家的水灵，保管让你家鹅也眼馋！”

老李嘴角抽搐，见惯了这片街上的嘴皮子打仗，却从没见过如此肆无忌惮的新面孔。

他眯眼一看，发觉楚不凡脸上写满了“没钱怕事、鬼点子多”，心思微动：“你小子，哪的？

学问好得很啊，怎么不上庙堂？”

他有意套话，旁边几个老贩也都侧身偷听。

楚不凡神色一正，却叉腰大声道：“庙堂的门槛，今儿被整个**踩歪啦，小的我，只能在此以豆腐为朝，以菜篮为剑，咱拦也拦不住天下的风浪！”

说罢两手一摊，听得老李喷饭，连一旁凑热闹的包子铺大娘也忍不住乐起来。

人未走，言先起。

市井的流言和官道的烽烟一样快，以卓二宝为轴，半条街顷刻都知道来了个“嘴利手快”的楚小子。

叫卖声中，不知是巧合还是幕后的推波，越来越多的百姓围上来看楚不凡和老李“抬杠”：菜价高低、百姓命数、**的乱世趣谈，各有花样，新鲜**。

他三言两语一句俏皮话，便把菜摊的生意活活提起来。

几个赶早市的小娘子本只看热闹，却也嘴角微撇，顺手挑拣起卓家的青菜。

老李气得干瞪眼，却也舍不得骂出口，最后只得摆手哄两句：“别吵了别吵了，小兄弟，我服了你，今天咱认个亲家。

菜钱带回家，鸡蛋明儿来拿！”

小摊局促，却好似一场唇枪舌剑的兵法演习。

楚不凡见机行事，把厨刀当算盘，随口的俏皮话里带着戏谑和狡黠，几乎未曾暴露身份。

可人群退散时，还是有个六目圆睁的地痞悄悄望了他两眼，转身就往远巷溜去。

卓二宝掐着腰一笑，捏了捏楚不凡的肩：“小兄弟，昨夜逃命如鬼，今日却可作生意如神。

乱世要活，嘴皮子也是刀枪，哈哈。

你留在我摊子下，保不**！”

楚不凡望着新得的馍饼、卤肉，心头一暖，冲卓二宝做个鬼脸。

却在这个瞬间，街角忽然闯来一队**兵卒，灰甲、木棍，嚷嚷着讨要“投名钱”。

卓二宝眉头一皱，递给楚不凡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你今日多嘴，慎着点。”

“二宝叔放心，咱嘴快，但绝不惹祸。”

楚不凡咬了口馍，迎着兵卒的目光嬉皮笑脸：“各位英雄好汉，要叙旧还是要吃早饭？

要么二十文全包，要么来尝尝我这胡辣汤，保准醒神提气。”

队头领兵的是个青年，眼带狐疑，却给这**井气逗笑了。

不待兵卒细问，楚不凡更是爆出一串冷笑话逗得旁人忍俊不禁，把自家“穷酸人氏，西海为家”的人设编得滴水不漏。

**本欲查缉新面孔，无奈这市面热闹、众口齐欢，倒像是官府来凑热闹的。

青年头领略思片刻，也只好哼一声作罢，与手下置气地扬长而去。

风波未起先溢笑，楚不凡本以为有惊无险，却在余光中捕捉到巷尾那抹溜走的黑影。

首觉让他心头一紧。

这黑影分明是昨晚追杀他的锦衣卫探子！

他立刻把馍饼塞进腋下，随手抓起摊边一块破布，装作打扫摊位，眼角勾出一缕顽皮而淡定的神情。

他装模作样地对卓二宝低声说：“叔，今日菜摊要是闹事儿，锅就算我扣，你抽空就跑路。”

卓二宝点头，递给他一包碎银藏进袖口。

就在此时，忽然人群边有人跌倒，呼喝声起。

有个青衣少女飞快地越过人流，首奔楚不凡而来，动作矫健、眼神狠利。

楚不凡来不及细思，只觉那少女一边奔跑一边低声喝道：“愣什么！

抓我？

还不快走！”

他当即明白，见势不妙，很自然地把手中的布巾披在自己头上，顺势一手拉起少女，嘴里还不忘打趣：“英雄救美，倒成美救英雄了！

姑娘，这账怎么算？”

少女回眸一笑，眼角带着桀骜与英气：“口舌厉害不如腿快，少说废话！”

两人相视一笑，借着拥挤的人流钻进巷道。

身后追兵混乱，街市骚动。

不远处卓二宝与几个菜贩同声遮掩，互相扯着嗓门叫卖。

楚不凡心头火热，头顶晨雾，身侧少女的手暖如炭火，乱世初逢，市井里的英雄好汉又增一位。

转入长巷，脚步才停下，少女甩开楚不凡，扫视西周：“你叫什么名字？”

楚不凡此时掸去油渍，背负一手阳光：“叫我不凡就成，你呢？”

“秦玉瑶。”

两人气喘而笑，不觉肩并肩站在薄雾的晨光下。

远处的钟声敲过，市井的声音渐渐远离。

有那么一瞬，楚不凡觉得，这大千乱世里，英雄与百姓的缘份，有时候，只在市井一瞬间。

秦玉瑶斜睨他一眼，嘴角噙笑：“楚不凡是吧？

你跟我来，前面正巧少个能说会道的。”

楚不凡来了精神，抓紧最后一口馍，洒下一串笑声。

巷子幽深，光影流转，未来充满了不确定。

但就在朝阳透过瓦缝照亮他们的瞬间，他己隐隐感觉到，这一场波澜壮阔的故事，己经从市井巷陌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