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诅咒

（一），陆志远还在实验室里。。偌大的生物技术研究中心早已空无一人，走廊尽头的感应灯每隔几分钟就自动熄灭一次，又在空调机组的低频嗡鸣中怯生生地亮起。只有三楼的基因编辑实验室还亮着灯，像一只彻夜未眠的眼睛。，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镜片后的眼眶凹陷得厉害，眼白上布满血丝，但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电脑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将六十岁的轮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一半是慈父，一半是造物主。。：“晨曦_最终校准版”，生成时间七年前。：“晚晴_最终校准版”，生成时间七年前。，文件名只有一串日期代码：“20161023_零号系列”。文件夹加了七层密，打开需要虹膜识别+动态密码+量子密钥。
陆志远盯着那个日期，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二零一六年十月二十三日。

那是陆晨曦和陆晚晴二十二岁生日。也是“零号系列”第一个成功存活的克隆体——那个被他命名为“零”的女孩——诞生的日子。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眼皮后的黑暗中，那些他拼命想要忘记的画面又浮现出来：七个一模一样的女孩，排成一排站在培养舱里，赤身**，闭着眼睛，像沉睡的瓷偶。她们都有那张脸——他女儿们的脸。

七个。

死了六个。

只有一个活了下来，活了七年，活成了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幽灵。她叫自已“零号”。而陆志远从不叫她名字，只在心里称她为“那个失败的杰作”。

“失败的杰作。”他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他这一生，到**造了多少失败的杰作？

（二）

陆志远起身，走到实验室角落的保险柜前。

那是他私人购置的保险柜，型号比研究所标配的老了三代，外壳上还有一道撞痕——陆晨曦十二岁时用玩具锤子砸的。他一直没修，也没换，每次看到那道痕迹就会想起女儿小时候气鼓鼓的样子：因为爸爸答应陪她去游乐园，又被工作耽误了。

他蹲下来，输入密码——“1023”，两个女儿的生日。然后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枚戒指。

双蛇缠绕的造型，蛇身纤细如发，蛇眼是两粒极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转动时，那对蛇眼仿佛活了过来，幽幽地盯着他。这是陆家代代相传的物件，据说从1468年传到今天，传了五百多年。每一代的家主都会在临死前把它交给继承人，同时讲一遍那个诅咒的故事。

陆志远的父亲交给他时，他已经三十二岁，在**读完博士回来。那晚父亲喝了很多酒，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志远啊，我这一辈子，就求你一件事——别生双胞胎。你要是生了双胞胎，这戒指就别传下去了，让它烂在土里。陆家的诅咒，到你这儿为止吧。”

父亲死于三年后，心脏病发作。

那三年里，陆志远没有告诉父亲一件事：他的妻子已经怀孕，而且*超显示——双胞胎。

他把戒指收起来，一个字都没说。

“到我这为止。”陆志远现在对着空气低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玻璃，“爸，您说得对，是该到我这为止。可您知道要怎么才能让它‘为止’吗？”

他把戒指举到眼前，透过蛇身的缝隙看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被分割成无数个细小的光点，像基因图谱上的碱基对，像培养皿里的细胞群，像二十年前那两张*超单上的小黑点——那两个还没成型的心脏，在他的注视下一跳一跳。

“你们还没出生，我就已经决定了。”他对着戒指说话，又像对着虚空说话，“我要救你们，从那个**诅咒里救出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戒指沉默着。五百多年的沉默，压在一克七钱重的白银里。

（三）

陆志远重新坐回电脑前，点开了“零号系列”的文件夹。

屏幕瞬间被密密麻麻的数据覆盖：基因编辑记录、细胞培养日志、行为观察报告、心理评估档案……每一个文档都对应着一个编号：ZERO-01、ZERO-02、ZERO-03…… 一直排到ZERO-07。

ZERO-01：存活12天，死于器官发育不全。

ZERO-02：存活3个月，死于免疫系统崩溃。

ZERO-03：存活1年零8天，死于意外感染。

ZERO-04：存活2年零3个月，死于心理评估后的**行为。

ZERO-05：存活3年零11个月，死于试图逃离时的坠落。

ZERO-06：存活5年零2个月，死于与ZERO-07的冲突。

ZERO-07：存活至今（7年零4个月），状态：“在外执行观察任务”。

陆志远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拇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在外执行观察任务。

多体面的说法。

真相是，他把那个女孩当成了一件工具、一把刀、一双替他盯着这个世界的眼睛。她没有任何**，没有任何身份，甚至没有一个名字——零号，只有代号。她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证明“她们”可以存在，可以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行走、观察。

不，不是“像正常人”。

她本来就是正常人。除了诞生的方式。

陆志远想起上一次见到零号的场景：三个月前，在城郊一间废弃的仓库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站在阴影中，问他：“父亲，我到底是什么？”

他没能回答。

因为他也回答不了。

（四）

凌晨一点二十分。

陆志远开始执行今天的真正任务：删除。

他必须销毁一切可能被追查到的痕迹。那场“火灾”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凌晨四点，研究所的地下配电室会意外短路，火势会恰好蔓延到三楼，恰好烧毁他这间实验室，恰好只留下足够证明他“失踪”的痕迹。

一切都是恰好。

这是他和那个人——陈肆——的交易。

陈肆提供资金、场地、掩护，他提供技术、数据、未来。但“新人类计划”想要的东西，比他愿意给的多得多。他们想要的不只是“破解诅咒”，而是“复制能力”。把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做成商品，卖给**，卖给情报机构，卖给那些愿意花十亿美金买一个“超级感知”的疯子。

他不能让他们得逞。

至少，不能让他们得到全部。

删除开始了。

首先是ZERO-01到ZERO-06的全部记录。他按下“永久删除”键时，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此操作不可逆转，是否确认？”

他顿了顿，点了确认。

6.7G的数据，三秒内归零。六个曾经活过的女孩，在数字世界里彻底死亡。

然后是零号的最近半年活动记录。定位信息、接触人员、采集样本……他犹豫了两秒，还是点了删除。只留下最基本的状态监控：心跳、血压、脑电波。

最后是晨曦和晚晴的原始基因图谱。

这是最难的部分。

屏幕上，两个女儿的基因序列像两串绵延不绝的星河，螺旋着缠绕在一起，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几个碱基对的差别——那些差别，就是他七年前亲手修改的。

他用CR**PR技术，切除了那段被家族遗传下来的“诅咒基因”。那是一个极小的片段，位于第11号染色体上，负责编码一种特殊的神经递质受体。五百年前的玛格丽特和凯瑟琳，就是因为这个片段，拥有了超越常人的心灵感应——也因为这能力，被烧死在火刑柱上。

他切除它，以为诅咒就会终结。

可他没想到的是，切除之后，那个片段还会自我修复。只是修复的方式，变成了另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晨曦和晚晴之间，依然存在着某种联系——不是完全的心灵感应，而是更隐秘、更难以捕捉的东西。

就像现在，他盯着这两组数据，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人在看着他。

他猛地回头。

实验室里空无一人。只有空调的风声，和仪器待机的滴答声。

陆志远深吸一口气，转回来，继续操作。他把两组原始数据复制到三个不同的加密硬盘里，然**空服务器上的所有痕迹。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还有一小时四十三分钟。

（五）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把戒指装进去。

收件人栏，他填上了陆晨曦的名字，地址是她单位的***。但想了想，又把地址划掉，改成老宅——沈姨会转交的，而且不会问为什么。

信封刚封好，手机震了。

一条匿名短信，没有显示号码：

“父亲，我看到你了。”

陆志远的手指一僵，手机差点滑落。他迅速回拨过去，无人接听。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条短信进来：

“不用打了。我不在你身边。但我能看到你，永远能看到你。”

陆志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楼下是一片漆黑的停车场，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没有一个人影。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夜车驶过，车灯划过黑暗，又迅速消失在下一个街角。

他回复：“你在哪？”

对方秒回：“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但是你女儿在我旁边。”

陆志远的心脏猛地缩紧，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他打过去，对方关机了。

他原地站了五秒，然后迅速穿上外套，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实验室的门在身后自动关闭，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电脑屏幕还亮着，只差最后一步的删除确认框还挂在屏幕上：

“是否清空操作日志？”

他没有点确认。

电梯来得太慢，他直接从消防通道跑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像某种急迫的鼓点。跑到二楼时，手机又震了。

他一边跑一边看。

“别急，她很好。只是睡着了。明天见，父亲。”

配图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陆晚晴躺在画室的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旁边站着一个人，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只手。那只手正轻轻**着晚晴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母亲。

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道旧伤疤——和陆晨曦十五岁时从树上摔下来留下的疤，一模一样。

陆志远停在楼梯间里，浑身冰凉。

那条伤疤的位置、长度、形状，和他女儿的一模一样。可那不是晨曦——绝对不可能是晨曦。这个时间，晨曦应该在值班，他半小时前刚确认过定位。

那是零号。

零号找到了晚晴。

陆志远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听着自已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胸腔。楼梯间的感应灯灭了，黑暗把他整个人吞没。

凌晨两点三十三分。

距离那场“火灾”，还有一小时二十七分钟。

他的计划里，从来没有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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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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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悬念

· 零号为什么要接近晚晴？是单纯“看看另一个自已”，还是受某人指使？

· 陆志远删除的数据中，遗漏了什么关键信息？

· 那枚写有陆晨曦名字的戒指，能否顺利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