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途：山村少年闯都市

山神庙出事------------------------------------------。，爷爷一脚踹开他的房门，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土墙上，簌簌往下掉灰。“起来，跟老子上山。”，迷瞪着眼看窗外——天黑得像锅底，山风呜呜地刮，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哗啦响。他裹上棉袄，跟着爷爷出了门。，露水打湿了裤腿。爷爷走在前面，背着他那个褪了色的黄布包，脚步比平时快，一句话也不说。林进跟在后面，看着爷爷花白的后脑勺，心里莫名发慌。。，爷爷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问：“进娃，咱家那本老书，你翻过没？”：“翻过，看不懂。”，没再说啥。夜里林进起夜，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爷爷坐在供桌前，对着那几个祖宗的牌位烧纸，嘴里念念有词。他没敢出声，悄悄回了屋。，爷爷那是提前在交代啥。，雾更浓了。林进从小在这山里长大，闭着眼都能走，可这天早上，他愣是几次差点踩空。那雾不对劲，黏糊糊的，往人脸上扑，带着股子土腥气和别的什么味儿——像是烧焦的骨头。“爷爷……闭嘴，走路。”。，是他们林家的祖庙。庙不大，一间石头屋子，供着个青面獠牙的泥塑像。爷爷说那不是神，是镇物，镇着山底下不干净的东西。，林进才明白爷爷为啥急。
庙门倒了。
不是被人推倒的，是从里头往外撞开的，两扇老榆木的门板飞出两三丈远，碎成几块。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密密麻麻全是黑印子，像是什么东西爬过的痕迹。空气里的腥味儿更重了，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爷爷站在门口，没往里进。他掏出烟袋锅子，点着，狠狠抽了两口，然后转身，把烟袋锅往林进手里一塞。
“拿着。”
“爷爷？”
“从今天起，你就是林家的当家人。”爷爷的声音很平，就像在说今儿个赶集买啥菜，“庙里头的东西压不住了，我得留下。你下山，收拾东西，进城。”
林进脑子嗡的一声：“爷，你说啥胡话？要走一起走！”
“走不了。”爷爷把烟袋锅往他手里又塞了塞，手掌干瘦，劲儿却大得挣不开，“咱林家守着这山三百年，到我这儿没守住，是我对不住祖宗。但你得活着，听懂没？你得活着。”
林进想说话，嘴张开了，发不出声。
爷爷转身进了庙。
林进抬脚要跟，却见庙门里头蹿出一股黑烟，浓得像墨汁子，裹着腥臭，劈头盖脸朝他罩下来。他下意识抬手挡，掌心突然一烫——那是小时候爷爷给他刺的符，用朱砂混着鸡血刺进皮肉里，十几年了从没反应，这一下烫得他差点叫出声。
黑烟碰到那道光，像是被火烧着，嘶嘶地往后退。
庙里传来爷爷的声音，闷闷的：“滚！”
那是林进最后一次听见爷爷说话。
他站在庙外头，看着黑烟把整座庙吞进去，看着石头墙上裂开一道道口子，看着爷爷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他想冲进去，腿却像钉在地上，迈不动。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爷爷在他身上下了禁制，怕他不听话。
等天光大亮，雾散了，庙还在，好好的，门板也好好的，就跟啥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进跪在庙门口，磕了三个头，下山。
回到家，爷爷的房间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炕上放着个黄布包，和爷爷背的那个一模一样。林进打开看——一卷老书，纸页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一面罗盘，铜面磨得锃亮；一把木剑，剑身上刻满他看不懂的符文；一沓黄符，用红绳扎着；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进娃亲启”。
他没当场拆信，把布包背在身上，又去灶房摸了几个馍馍，装进水壶，出了门。
走到村口，碰见早起放牛的王老栓。王老栓瞅他一眼：“进娃，这么早去哪？”
“进城，走亲戚。”
王老栓哦了一声，赶着牛走了。
林进沿着出山的土路往前走，走出一里地，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罩在晨雾里，炊烟刚刚升起，鸡鸣狗叫，和往常任何一个早晨没有两样。
他转过身，继续走。
山路弯弯绕绕，走了两个多钟头才到镇上。镇上有班车，一天两趟，去县城的。林进花了十五块钱买了票，坐上那辆破破烂烂的中巴车。车上人多，挤得满满当当，汗味儿、烟味儿、还有鸡鸭的粪臭混在一块儿。他把布包抱在怀里，靠着窗户，看外头的山往后跑。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县城。林进没停，又买了去市里的票，接着坐车。等到他真正站在那座城市的土地上，天已经黑透了。
霓虹灯，高楼，车流，人潮。
林进站在火车站门口，像个傻子。
他从小到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见过最高的楼是县医院的五层楼。可眼前这座城市，楼高得望不到顶，灯亮得晃眼睛，人多得像赶集，可谁也不搭理谁，都低着头走路，盯着手里那个会发光的方块。
林进把布包往上背了背，顺着人流往外走。
走了没多远，有人拍他肩膀。
“小兄弟，第一次来城里吧？找旅馆不？便宜，一晚上三十，有热水。”
林进扭头，是个瘦高个的男人，三十来岁，满脸堆笑。
他想起爷爷说过，城里骗子多，别跟生人搭话。于是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瘦高个跟上来了：“哎哎哎，别走啊，你这是要去哪儿？我帮你指路，不收钱。”
林进停下脚步，想了想：“石岭区，针织厂家属院，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远着呢，这大晚上的没公交了，打个车吧，起码得七八十。”瘦高个眼珠子转了转，“要不这样，我认识个跑**的，便宜，五十块送你过去，怎么样？”
林进摸摸兜里的钱——爷爷留的，两千块，缝在棉袄内衬里。他舍不得花。
“不用，我明天再去。”
他绕过瘦高个，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条街，又有人拦住他。这回是个中年妇女，穿着花棉袄，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小兄弟，住店不？便宜，二十块一晚，有暖气，能洗澡。”
林进看了她一眼，还是摇头。
“你这孩子，大冷天的睡大街啊？”妇女一把拽住他袖子，“走走走，先去看看，不满意再走，又不收你钱。”
林进被她拽着走了几步，突然觉着不对劲——那妇女的手劲儿太大，不像个女人。他低头一看，那只手骨节粗大，指缝里有泥，分明是个男人假扮的。
他猛地把手抽回来，往后一跳。
那妇女——不对，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变了脸：“***跑什么跑？”
旁边突然冒出两个人，一左一右堵住林进。
林进心跳咚咚的，手却摸向怀里——那儿有张符，爷爷画的，辟邪用的，不知道对人管不管用。
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一嗓子：“干什么呢！”
是个女人的声音，脆生生的。
那三个人扭头一看，骂了句脏话，一哄而散。
林进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救他的人走过来——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扎着马尾辫，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
“你是第一次来城里吧？”姑娘看着他，“这种骗子多的是，你别跟人走。”
林进点点头：“谢谢。”
“不客气。”姑娘打量他一眼，“你去哪儿？我帮你看看地图。”
“石岭区，针织厂家属院。”
姑娘掏出手机戳了几下，皱眉：“好远啊，地铁得转两趟，末班车已经没了。你今晚有地方住吗？”
林进摇头。
姑娘想了想：“要不……你去我们学校附近凑合一晚？那边有小旅馆，便宜，也安全。明天早上坐地铁去石岭区，方便。”
林进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一中的招待所三十块一晚，房间小，但干净。林进把布包放在床上，坐在床沿，发了好一会儿呆。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他想不过来。
最后他掏出爷爷的信，拆开。
信不长，就一页纸，爷爷的字歪歪扭扭的：
“进娃，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怕是已经不在了。别难过，这是命，咱林家人的命。”
“咱家不是普通人，有阴阳眼，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这本事传了三百年，到你这一辈，是最后一茬。你爹死得早，就剩你一根苗，我不想让你干这行，可老天爷不让。”
“城里头有你一个远房表姑，姓周，住在石岭区针织厂家属院。你去投奔她，好好读书，别想着回来。山里头的事，你别管，也管不了。”
“布包里那几样东西，是咱家祖传的，你留着，傍身用。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用。这行当，沾得越深，死得越快。”
“最后一句，你记死：人心比鬼可怕，但人也比鬼暖。你自己掂量。”
“爷爷绝笔。”
林进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好，塞回信封。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个水渍印子，像张脸。
他盯着那张脸，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他猛地惊醒。
房间里的温度不对——太冷了，冷得像冰窖。他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他坐起来，看见窗户外面，趴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那东西贴着玻璃，脸挤得变了形，嘴咧到耳根，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林进心跳停了一拍，然后想起爷爷说过——看见脏东西，别慌，别对视，别让它知道你看见它。
他慢慢躺回去，闭上眼睛，手摸向布包，摸到一张符，攥在手心里。
那东西在窗外待了很久，久到林进快憋不住气了，才慢慢滑下去，不见了。
林进一夜没敢再睡。
第二天一早，他退了房，按那姑娘指的路，坐地铁，转公交，找到了针织厂家属院。
那是个老小区，墙皮斑驳，电线乱拉，楼与楼之间窄得阳光都照不进来。林进找到三号楼，四单元，五楼，敲了敲门。
里头没动静。
他又敲。
敲了七八遍，门才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黄巴巴的，眼窝深陷，像是一夜没睡。
“找谁？”
“周……周表姑吗？我是林进，从老家来的，我爷爷让我来找你。”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门打开。
林进走进去，闻到一股怪味——像是啥东西馊了，又像是烧纸的烟味儿，混在一块儿。
客厅里拉着窗帘，昏暗，乱，茶几上摆着几个没洗的碗。墙角堆着纸钱和香烛。
女人坐回沙发上，点了根烟：“你爷爷让你来的？”
“嗯。”
“他呢？”
林进沉默了一下：“……不在了。”
女人抽烟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半晌，她把烟掐灭，站起来：“住几天？”
“不知道。”
女人又看他一眼，眼神复杂，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行，住下吧。但别多事。”
林进点点头。
他没问“别多事”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这屋里，不止他们两个人。
客厅角落，蹲着个黑乎乎的影子，正盯着他。
林进移开视线，假装啥也没看见，拎着布包进了里屋。
那影子在他身后，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