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封万古

奉安719年，暮春时节。

一株老桃树在微风中簌簌作响，粉白的花瓣飘落在松软的泥土上。

忽然，一声清脆的啼哭打破了田野的宁静："哇啊——哇啊——" 刚从田里归来的老妇人闻声驻足。

她右手握着一把磨损的锄头，左手牵着一头通体青黑的健牛。

在夕阳下泛着幽光。

老妇人身上的粗布衣衫沾满泥土，斑白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前。

她望着桃树下那个襁褓，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

"唉..."她轻叹一声，声音沙哑而疲惫，"这桃树开花结果六十载...竟在今日落下个活生生的因果。

"青牛低哞声中，她颤抖着伸出沾泥的手，"老天爷到底...还是给我留了盏**的灯。”

青牛似有所感，用温热的鼻息轻触她的手臂。

几片桃花落在婴儿红润的脸颊上，又被春风轻轻拂去。

老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走进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怕是有百来年了，皲裂的树皮上爬满岁月的沟壑，粗壮的枝干歪歪斜斜地探向灰瓦屋檐。

树荫下总散落着细碎的槐花，风一过就簌簌地往茅草牛棚顶上飘。

那牛棚是用高粱秆和黄泥糊的，茅草顶早被雨水沤成了黑褐色。

几处破洞漏下斑驳的光柱，照在空荡荡的食槽上。

老牛慢悠悠地踱进牛棚，沉重的蹄子踏在干草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它先是低头嗅了嗅食槽，见里面空空如也，便发出"哞——"的一声轻叹。

随后缓缓屈下前腿，再是后腿，整个身子像座小山般慢慢塌陷下去。

干草被压得沙沙作响，牛棚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混合着干草和牛粪的乡土气息。

老牛把脑袋往侧边一歪，**的鼻头喷出几缕白气，眼皮开始一搭一搭地往下垂，只剩下尾巴还在无意识地驱赶着并不存在的蚊蝇。

夕阳的余晖透过木栅栏的缝隙，在它粗糙的毛皮上投下道道金线。

老妇人朝屋里喊道："老头子，快出来瞧瞧！

"话音未落，一位拄着枣木拐杖的白发老人颤巍巍地掀开布帘，浑浊的眼睛突然睁大："哎哟我的老天爷！

这...这小娃娃打哪儿来的？

"他颤抖着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掀开襁褓一角，婴儿**的小脸在夕阳下泛着柔光。

老妇人将襁褓往怀里紧了紧，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婴儿皱巴巴的小脸，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在后山那棵老桃树下捡着的...就搁在树根边上，连个包袱皮都没裹全。

"她抬头望向斑驳的土墙，声音发颤，"这大冷天的，我要是不抱回来，夜里准叫野狗叼了去..."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缓过气才喃喃道："杨儿要是还在...也该有这么个娃娃了。

那年征兵的锣声一响，整整二十三年啊..."窗外的暮色漫进来，在踏佝偻的背上投下道道阴影。

老人手中的拐杖"咚"地杵在地上，枯瘦的身子晃了晃。

他抬起青筋暴起的手抹了把脸，指缝间漏出几声呜咽："唉...是啊..."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二十三年的落叶仿佛都堆在了他佝偻的背上，"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二十三年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混着痰音的喘息声里，那双昏黄的老眼死死盯着襁褓，"这些年...连个口信都没捎回来...该不会...该不会..."话尾碎在风里，只剩两行浊泪顺着皱纹沟壑。

徐杭是土生土长的徐家村人，一辈子都在田间地头劳作，黝黑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

而他的老伴徐英却不是。

徐英年轻时，徐英曾是县衙千金的贴身丫鬟。

在深闺绣楼里，她不仅伺候小姐起居，更借着伴读的机会，偷偷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论语》《诗经》。

每当小姐读书时，她就站在小姐后头，把那些文章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只可惜好景不长。

那年冬天，县令老爷突然获罪，一道圣旨下来，全家都被发配岭南。

遣散那日，徐英攥着小姐偷偷塞给她的碎银子带走府中一些书籍，在漫天飞雪中走出了县衙的朱漆大门。

流落到徐家村时，她遇见了憨厚的庄稼汉徐杭。

他给她端来热腾腾的玉米糊糊，用粗糙的大手帮她拍去肩上的雪花。

后来，他们有了儿子徐清杨——这个寄托着希望的名字，是徐英翻着旧时记下的书取的。

老人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襁褓，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给这娃娃取个名儿吧......"他抬头望向身旁的年轻人，沟壑纵横的脸上挤出一抹苦笑，"你读过些书，肚子里有墨水，还是你来取吧。

要是让我这老粗来，怕是只能叫个徐铁蛋喽......"说着自己先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却分明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在简陋的土屋里回荡。

老妇人凝视着襁褓中的婴孩，布满皱纹的手指轻抚过孩子娇嫩的脸庞。

窗外竹影婆娑，将斑驳的光影投在她的银发上。

她沉吟良久，忽然眉眼舒展："《道德经》有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这孩子，便唤作知明吧。

"沙哑的嗓音里沉淀着岁月馈赠的智慧，仿佛这个名字承载着对孙辈最深的期许——愿他既明察世事，更通透本心；聪以知远，明以察微。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土坯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徐老汉用布满老茧的手掌托着襁褓，浑浊的眼中泛起水光："从今往后，你就是**家的孙儿了。

"他低头蹭了蹭婴儿的额头，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庄重："记牢喽，你叫徐知明——知书明理的知明。

"奶奶正在灶台边搅着米粥，闻言噗嗤笑出声："榆木脑袋，娃儿牙都没冒两颗，哪听得懂这些文绉绉的话？

"铁勺在陶瓮边沿敲出清脆的响。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炊具："后山捡回来这半日，小家伙还没进过食呢。

"望着孩子光秃秃的牙床，老妇人说到："我去张婶家讨碗羊奶，她那母羊前日刚下崽。

"她小心翼翼地把襁褓放回铺着芦苇席的木板床，带走一个篮子走出去了，临走时又回头望了一眼。

婴儿正无意识地啃着拳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张婶家的小院前，一只毛色金黄的小**正懒洋洋地趴在门槛上打盹。

忽然，它警觉地竖起耳朵，**的鼻头轻轻**——是熟悉的气味！

待看清来人是徐奶奶，小家伙立刻欢快地蹦跳起来，尾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围着老人转圈撒欢，时不时还用脑袋蹭蹭***裤脚。

正在院里择菜的张婶听见动静，抬头看见这一幕，不由得笑弯了眼睛："哎哟，徐大娘来啦！

瞧这小黄狗欢喜的，您今儿个气色这么好，莫不是遇着什么喜事了？

"她一边说着。

奶奶挎着竹篮蹒跚走来，衣襟上还沾着几片桃花瓣。

"唉..."她叹了口气，对正在晾衣服的张婶道，"今儿个从集上回来，在那棵老桃树下捡着个娃娃。

自打杨儿没了音信，家里就剩我们老两口，冷清得很。

""哟！

"张婶连忙放下衣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孩子多大了？

可还康健？

""瞧着不到两岁，小脸蜡黄蜡黄的。

"奶奶从篮子里捧出个粗布包袱，露出张熟睡的小脸，"这孩子还吃不得饭，听说你家母羊刚下了崽..."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新腌的糟菜，想跟你换些羊奶..."张婶一把按住***手："您这是寒碜谁呢！

"转身就往屋里走，"等着，我这就去挤新鲜的。

"竹帘晃动的光影里，传来母羊"咩咩"的叫声。

不多时，张婶捧着个粗瓷碗出来，乳白的羊奶还在碗沿挂着新鲜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