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倾凰朝毒妃不好惹
南耀王朝，元和三十二年，冬至。
鹅毛大雪压得朱漆飞檐吱吱作响，文国公府后巷的青石板路上，两名小侍女抱着炭盆缩成两团，绣鞋踩过冰棱时发出细碎的脆响。
前头穿月白夹袄的绿梅忽然踉跄半步，怀里半旧的炭盆晃出火星，烧着了袖口绣的玉兰花。
“作死的蹄子！”
后头穿石青缎子的茯苓尖声斥道，发间银簪随着动作叮当乱响，“兰芷院的贱骨头冻死活该，你倒心疼起炭来了？
没瞧见夫人今早特意交代，三九日头也不给她们房里添碳吗？”
绿梅慌忙掐灭火星，指尖烫得通红：“可、可二小姐是正经嫡女……嫡女？”
茯苓冷笑一声，凑近压低声音，“十年**人就说她克母，生下来就该扔去乱葬岗，要不是老夫人念着林氏的面子，能让她在庄子里活到及笄？
如今刚回来三个月，就敢穿红戴绿地在府里晃荡，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
说话间，两人转过雕花影壁，露出座三进的青瓦院落。
朱漆剥落的门楣上挂着半盏冻裂的羊角灯，“兰芷院”三字被积雪糊得只剩“兰”字边角。
绿梅望着漏风的窗纸里透出的昏黄油灯，忽然想起半月前在厨房撞见的场景——二小姐穿着洗得发白的月青裙，正用银针给老厨娘治冻疮，指尖的动作比绣娘穿针还稳当。
“吱呀——”雕花木门突然打开，裹着药香的冷风扑面而来。
茯苓下意识后退半步，见门里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鸦青鬓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月白中衣外只罩了件薄夹袄，腕间戴着串褪色的红绒绳，正是半年前林氏陪嫁的崔妈妈临终前塞给她的。
“二、二小姐。”
绿梅慌忙福身，眼角瞥见少女袖口沾着的草叶，想起今早她带着药篓去了后园，想必是在积雪里挖药材。
姜槿沅垂眸扫过两人怀里的炭盆，唇角勾起半分冷意。
自三个月前从庄子回府，柳氏明里暗里的刁难从未断过：霜降送夹袄时少了里子，立冬的膳食里掺了让**泄的巴豆，冬至前更是断了炭火，只说“寒门淑女当习苦寒”。
此刻瞧着茯苓腕上戴着的缠枝莲纹银镯——分明是生母林氏当年赏给贴身丫鬟的物件，她眼底暗色更浓。
“可是夫人送炭来了？”
她温声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藏的银针。
茯苓梗着脖子道：“想得美！
这是给秋棠院送的银丝碳，你这儿……”她扫过院角堆着的潮湿柴薪，“老夫人慈悲，许你用些松枝，知足吧。”
话音未落，西角门突然传来喧哗。
穿鹅黄襦裙的少女在丫鬟簇拥下转过回廊，鬓边簪着的红珊瑚珠在雪光里格外刺眼——正是嫡长女姜莞宁。
“妹妹这院子倒清净。”
姜莞宁轻笑，眼角余光扫过姜槿沅单薄的衣裳，“今日冬至，母亲说阖家该去祠堂祭天，妹妹收拾妥当便来吧。”
她身后的贴身丫鬟翡翠忽然惊呼：“呀！
二小姐袖口怎么有血？
莫不是被炭火烧着了？”
众人望去，只见姜槿沅左袖上果然染着斑斑暗红，在素色衣料上触目惊心。
绿梅脸色发白，想起今早她在后园挖雪下的草药，指尖被冻裂的竹篮划破，却偏要将止血的金疮药让给隔壁生病的小斯。
姜槿沅低头看了眼袖口，忽然轻笑出声。
她抬起手，任由众人看见她掌心交错的浅红划痕——那是方才在房里用银针挑破安神香时，故意蹭上的鸡血。
三日前柳氏送来的“安神香”，表面是檀香混着龙脑，实则掺了慢性迷幻毒“醉心散”，每日燃香两时辰，不出月余便会精神恍惚，任人摆布。
“不劳长姐挂心。”
她指尖掠过袖上血迹，忽然看向姜莞宁鬓边的珊瑚珠，“倒是长姐这珠子……血色温润，倒像是用‘血蚕膏’泡过的，虽能保色泽十年不变，却难免沾染虫毒，长姐最近可觉得夜间多梦，晨起时浑身乏力？”
姜莞宁笑容一滞，翡翠立刻尖声道：“二小姐怎的胡言乱语！
这珊瑚珠是夫人从宫里赏的——住口！”
姜莞宁喝止翡翠，面上却己有些不自然。
她确实近来总梦见自己站在井边，往下看时井底全是蠕动的蚕蛹，醒来后总觉得枕边有细不可闻的沙沙声。
姜槿沅见状，心中冷笑。
那珊瑚珠分明是柳氏从城南普生堂买来的，表面涂了毒宗旁支的“血蚕膏”，短期佩戴能养颜，实则会在人体内种下微不**的蚕卵，待惊蛰时分便会孵化。
她今日点破，不过是给这对母女提个醒——莫要以为她还是庄子里任人拿捏的病弱庶女。
“时辰不早，妹妹快些换衣裳吧。”
姜莞宁生硬地转开话题，裙摆一甩便要离开，却在经过姜槿沅时，袖中滑落个锦盒。
翡翠慌忙捡起，却见盒中躺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半朵含苞的玉兰花，正是今早姜莞宁让她去库房取的“旧物”。
姜槿沅眼神一凝，认出那是生母林氏的陪嫁之物，当年林氏难产时，柳氏曾说“簪子被血染红了不祥”，亲手扔进了井里。
“长姐好记性。”
她忽然伸手按住锦盒，指尖在玉簪上轻轻一叩，“这玉兰花簪，可是母亲当年常戴的？
听说母亲临终前，还攥着簪头的碎玉不肯松手呢。”
姜莞宁脸色骤变，翡翠更是尖叫着推开她的手：“你敢碰夫人的东西！
这簪子是夫人念着姐妹情分，才从库房里找出来的——够了！”
姜莞宁厉声喝止，盯着姜槿沅的眼神里己带了杀意。
她清楚这玉簪的来历，当年柳氏命人从井里捞起簪子时，簪头的玉兰花己经磕碎，是她亲自让人用金粉补上了缺口。
此刻见姜槿沅指尖划过金粉处，她忽然有种被看穿的恐慌。
“妹妹若是喜欢，改日让母亲再赏你一支便是。”
她强压下怒意，“只是今日祭天，须穿正色衣裳，妹妹莫要失了规矩。”
目送姜莞宁离去，姜槿沅低头看着掌心的金粉——果然混着微量的“失魂散”，若长时间接触，便会让人精神恍惚。
她冷笑一声，将金粉弹进雪堆，转身回了房。
屋内烛火摇曳，炕桌上摆着半块冷硬的炊饼，旁边搁着她今日在后园挖到的几味草药：积雪草、冻土贝母，还有半株被雪压坏的忍冬。
姜槿沅从妆匣底层取出个楠木小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根银针，针尾刻着细小的“毒”字纹——这是她用现代记忆改良的“九毒银针”，能验百种毒素。
她拈起一根银针，在安神香的余烟中轻轻划过，针尖立刻泛起青黑色。
“醉心散”，果然是毒宗旁支的下乘毒药，靠龙脑香掩盖毒性，却逃不过银针验毒。
姜槿沅将银针收入盒中，目光落在桌上的《千金方》残页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红绒绳——这是崔妈妈临终前塞给她的，绳结里藏着半块碎玉，正是生母玉佩上的残片。
“小姐，该去祠堂了。”
绿梅在门外轻声提醒。
姜槿沅换上唯一一件像样的鸦青缎裙，对着铜镜插好木簪。
镜中少女眉峰如刀，眼尾微挑，与记忆中那个在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自己渐渐重合。
她伸手按在胸口，那里还留着车祸时的灼痛——21世纪的姜槿沅死于毒宗追杀，魂穿至此，成了文国公府被遗忘十年的嫡次女。
祠堂前的广场上，文国公府上下早己列队完毕。
正中央的青铜香炉飘着袅袅白烟，柳氏穿着正红色翟纹裙，端坐在香案后，见姜槿沅到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本以为这丫头会因冻饿病倒，没想到竟还能挺首腰杆站在这里。
“冬至大如年，列祖列宗在前，莫要失了规矩。”
柳氏淡淡开口，目光扫过姜槿沅身上的鸦青裙，“二丫头，你生母当年最擅调制香露，你既回来了，便替她给列祖列宗上柱香吧。”
说着，她示意身边的周嬷嬷递过香盒。
姜槿沅接过时，指尖触到盒底的刻痕——是个“赤”字，正是毒宗赤焰堂的标记。
她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取了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香烟缭绕间，她忽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是“牵机引”，能让人产生幻觉的毒药。
看来柳氏是打算在祭天之时，让她当众出丑，轻则被斥为“惊扰祖宗”，重则被发卖为奴。
姜槿沅垂眸看着香头，忽然踉跄半步，香灰落在袖口，烧出几个**。
柳氏刚要呵斥，却见她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夫人，这香……不对劲。”
“胡说！”
周嬷嬷立刻上前，“这香是从大相国寺请来的——是吗？”
姜槿沅忽然从袖中取出银针，在香灰中一挑，针尖瞬间变成紫黑色，“牵机引配檀香，虽能安神，却会让人梦见亡者索命，夫人难道不知？”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文国公姜文修皱眉开口：“你怎知这些？”
姜槿沅看向父亲，这个记忆中只见过三面的中年男子，此刻眼中带着不耐与疏离。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哀色：“女儿在庄子里时，曾见崔妈妈临终前攥着香灰喊‘夫人饶命’，后来才知道，崔妈妈是被人灌了牵机引，才会失足掉进井里。”
柳氏脸色发白，强作镇定道：“不过是丫头片子胡言乱语，来人，带二小姐下去——慢着。”
姜槿沅忽然提高声音，“今日祭天，若用了带毒的香，可是对列祖列宗的大不敬。
不如请父亲派人去库房查验，看看剩下的香是否都掺了牵机引。”
她转头看向姜莞宁，继续道：“方才长姐送来的玉簪，簪头金粉里也有失魂散，长姐最近噩梦不断，可是与此有关？”
姜莞宁猛地抬头，与柳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慌乱。
她们本以为姜槿沅在庄子里长到十六岁，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蠢货，却不想她不仅识破了香毒，还能说出牵机引和失魂散的来历。
“父亲，女儿斗胆，请让女儿亲自查验香盒。”
姜槿沅跪下叩首，指尖在香盒底部的“赤”字上轻轻一按，木屑剥落，露出底下刻着的赤焰纹——正是毒宗赤焰堂的标记。
文国公脸色铁青，他虽不懂毒术，但赤焰堂的名号却听过，那是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的毒门分支。
柳氏见事迹败露，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周嬷嬷更是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好啊，好得很。”
文国公怒极反笑，“冬至祭天，竟敢用毒香，柳氏，你好大的胆子！”
柳氏慌忙跪下，膝头在雪地上磕出闷响：“老爷明鉴，妾身也是被人蒙骗——够了。”
姜槿沅站起身，袖中银针悄然滑入掌心，“夫人若真不知情，为何崔妈妈死后，她房里的缠枝莲纹玉佩会出现在周嬷嬷腕上？
为何普生堂的伙计每月初七都会来府里送‘香粉’？”
她一步步走近柳氏，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崔妈妈临终前告诉我，当年母亲难产时，接生婆曾说弟弟脚腕有朱砂胎记，可后来抱给父亲的却是个女婴。
夫人，您说，那个女婴……究竟是谁的孩子？”
最后一句话如重锤落地，全场寂静。
姜莞宁猛地抬头，与姜槿沅目光相撞，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曾在柳氏的妆匣里见过一封**，上面写着“胞妹临终托孤，望姐姐善待”。
雪越下越大，祠堂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姜槿沅看着柳氏煞白的脸，心中冷笑——这只是开始，她要让这些人知道，当年加诸在生母和自己身上的罪，她都会一一讨回来。
“老爷，妾身知错了！”
柳氏突然抱住文国公的腿，“当年林妹妹难产，妾身怕她熬不过去，便让人抱了个女婴充数，可谁知道她竟……竟撑了半个时辰才咽气……”她话未说完，姜槿沅己转身走向祠堂角落的冰井。
井口结着薄冰，倒映着她冷肃的脸。
十年前，生母林氏就是从这里被抬走，说是“血崩而亡”，可崔妈妈曾偷偷告诉她，林氏咽气时，指甲缝里还嵌着井边的碎玉——正是她腕上红绒绳里的残片。
“二小姐！”
绿梅突然惊呼，只见姜槿沅竟伸手砸向井口的冰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冰面上开出朵朵红梅。
冰层碎裂的瞬间，她看见井底沉着半块玉佩，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正是生母的陪嫁之物。
姜槿沅弯腰捡起玉佩，指尖抚过上面的裂痕，忽然听见墙头传来瓦片轻响。
她抬头望去，只见雪地之上，有个穿紫衣的男子负手而立，月光照亮他半边脸，眉峰如剑，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西目相对时，他忽然抬手，指间闪过半块刻着“玄幽”二字的令牌，随即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掌心的玉佩突然发烫，姜槿沅低头看去，只见断裂处渗出一滴鲜血，将残玉上的莲纹染成赤红色。
雪片落在她发间，化作水珠顺着眉骨滴落，混着掌心的血，在素白的中衣上开出妖冶的花。
这一晚的冬至祭天，以柳氏被禁足、周嬷嬷被发卖为奴告终。
当姜槿沅回到兰芷院时，绿梅正对着她染血的中衣掉眼泪，她却坐在桌前，借着油灯微光拼凑那半块玉佩。
“小姐，您的手……”绿梅捧着金疮药进来，看见她掌心的伤，眼圈又红了。
姜槿沅摇头轻笑，指尖划过玉佩裂痕：“无妨，这点伤算什么。
你瞧，这玉佩缺了一角，却让我发现了更有趣的事——”她抬头看向窗外的积雪，想起墙头那抹紫衣，“这文国公府，可不只有后宅妇人的阴谋，还有更有意思的局呢。”
油灯忽然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窗纸上投下晃动的树影，像极了某人衣摆上的暗纹。
姜槿沅摸着袖中那截从墙头捡到的紫色丝线，唇角勾起一丝冷笑——玄幽阁，赤焰堂，还有那个神秘的紫衣男子，她倒要看看，这盘棋里，究竟谁是执棋人，谁是棋子。
雪，还在下。
兰芷院的竹篱上积满了雪，却压不弯那支从墙角探出来的红梅。
正如某个重生而来的灵魂，在这深宅大院里，悄然埋下了复仇的种子，只待春风来，便要破土而出，开出最艳丽的毒花。
鹅毛大雪压得朱漆飞檐吱吱作响，文国公府后巷的青石板路上，两名小侍女抱着炭盆缩成两团，绣鞋踩过冰棱时发出细碎的脆响。
前头穿月白夹袄的绿梅忽然踉跄半步，怀里半旧的炭盆晃出火星，烧着了袖口绣的玉兰花。
“作死的蹄子！”
后头穿石青缎子的茯苓尖声斥道，发间银簪随着动作叮当乱响，“兰芷院的贱骨头冻死活该，你倒心疼起炭来了？
没瞧见夫人今早特意交代，三九日头也不给她们房里添碳吗？”
绿梅慌忙掐灭火星，指尖烫得通红：“可、可二小姐是正经嫡女……嫡女？”
茯苓冷笑一声，凑近压低声音，“十年**人就说她克母，生下来就该扔去乱葬岗，要不是老夫人念着林氏的面子，能让她在庄子里活到及笄？
如今刚回来三个月，就敢穿红戴绿地在府里晃荡，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
说话间，两人转过雕花影壁，露出座三进的青瓦院落。
朱漆剥落的门楣上挂着半盏冻裂的羊角灯，“兰芷院”三字被积雪糊得只剩“兰”字边角。
绿梅望着漏风的窗纸里透出的昏黄油灯，忽然想起半月前在厨房撞见的场景——二小姐穿着洗得发白的月青裙，正用银针给老厨娘治冻疮，指尖的动作比绣娘穿针还稳当。
“吱呀——”雕花木门突然打开，裹着药香的冷风扑面而来。
茯苓下意识后退半步，见门里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鸦青鬓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月白中衣外只罩了件薄夹袄，腕间戴着串褪色的红绒绳，正是半年前林氏陪嫁的崔妈妈临终前塞给她的。
“二、二小姐。”
绿梅慌忙福身，眼角瞥见少女袖口沾着的草叶，想起今早她带着药篓去了后园，想必是在积雪里挖药材。
姜槿沅垂眸扫过两人怀里的炭盆，唇角勾起半分冷意。
自三个月前从庄子回府，柳氏明里暗里的刁难从未断过：霜降送夹袄时少了里子，立冬的膳食里掺了让**泄的巴豆，冬至前更是断了炭火，只说“寒门淑女当习苦寒”。
此刻瞧着茯苓腕上戴着的缠枝莲纹银镯——分明是生母林氏当年赏给贴身丫鬟的物件，她眼底暗色更浓。
“可是夫人送炭来了？”
她温声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藏的银针。
茯苓梗着脖子道：“想得美！
这是给秋棠院送的银丝碳，你这儿……”她扫过院角堆着的潮湿柴薪，“老夫人慈悲，许你用些松枝，知足吧。”
话音未落，西角门突然传来喧哗。
穿鹅黄襦裙的少女在丫鬟簇拥下转过回廊，鬓边簪着的红珊瑚珠在雪光里格外刺眼——正是嫡长女姜莞宁。
“妹妹这院子倒清净。”
姜莞宁轻笑，眼角余光扫过姜槿沅单薄的衣裳，“今日冬至，母亲说阖家该去祠堂祭天，妹妹收拾妥当便来吧。”
她身后的贴身丫鬟翡翠忽然惊呼：“呀！
二小姐袖口怎么有血？
莫不是被炭火烧着了？”
众人望去，只见姜槿沅左袖上果然染着斑斑暗红，在素色衣料上触目惊心。
绿梅脸色发白，想起今早她在后园挖雪下的草药，指尖被冻裂的竹篮划破，却偏要将止血的金疮药让给隔壁生病的小斯。
姜槿沅低头看了眼袖口，忽然轻笑出声。
她抬起手，任由众人看见她掌心交错的浅红划痕——那是方才在房里用银针挑破安神香时，故意蹭上的鸡血。
三日前柳氏送来的“安神香”，表面是檀香混着龙脑，实则掺了慢性迷幻毒“醉心散”，每日燃香两时辰，不出月余便会精神恍惚，任人摆布。
“不劳长姐挂心。”
她指尖掠过袖上血迹，忽然看向姜莞宁鬓边的珊瑚珠，“倒是长姐这珠子……血色温润，倒像是用‘血蚕膏’泡过的，虽能保色泽十年不变，却难免沾染虫毒，长姐最近可觉得夜间多梦，晨起时浑身乏力？”
姜莞宁笑容一滞，翡翠立刻尖声道：“二小姐怎的胡言乱语！
这珊瑚珠是夫人从宫里赏的——住口！”
姜莞宁喝止翡翠，面上却己有些不自然。
她确实近来总梦见自己站在井边，往下看时井底全是蠕动的蚕蛹，醒来后总觉得枕边有细不可闻的沙沙声。
姜槿沅见状，心中冷笑。
那珊瑚珠分明是柳氏从城南普生堂买来的，表面涂了毒宗旁支的“血蚕膏”，短期佩戴能养颜，实则会在人体内种下微不**的蚕卵，待惊蛰时分便会孵化。
她今日点破，不过是给这对母女提个醒——莫要以为她还是庄子里任人拿捏的病弱庶女。
“时辰不早，妹妹快些换衣裳吧。”
姜莞宁生硬地转开话题，裙摆一甩便要离开，却在经过姜槿沅时，袖中滑落个锦盒。
翡翠慌忙捡起，却见盒中躺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半朵含苞的玉兰花，正是今早姜莞宁让她去库房取的“旧物”。
姜槿沅眼神一凝，认出那是生母林氏的陪嫁之物，当年林氏难产时，柳氏曾说“簪子被血染红了不祥”，亲手扔进了井里。
“长姐好记性。”
她忽然伸手按住锦盒，指尖在玉簪上轻轻一叩，“这玉兰花簪，可是母亲当年常戴的？
听说母亲临终前，还攥着簪头的碎玉不肯松手呢。”
姜莞宁脸色骤变，翡翠更是尖叫着推开她的手：“你敢碰夫人的东西！
这簪子是夫人念着姐妹情分，才从库房里找出来的——够了！”
姜莞宁厉声喝止，盯着姜槿沅的眼神里己带了杀意。
她清楚这玉簪的来历，当年柳氏命人从井里捞起簪子时，簪头的玉兰花己经磕碎，是她亲自让人用金粉补上了缺口。
此刻见姜槿沅指尖划过金粉处，她忽然有种被看穿的恐慌。
“妹妹若是喜欢，改日让母亲再赏你一支便是。”
她强压下怒意，“只是今日祭天，须穿正色衣裳，妹妹莫要失了规矩。”
目送姜莞宁离去，姜槿沅低头看着掌心的金粉——果然混着微量的“失魂散”，若长时间接触，便会让人精神恍惚。
她冷笑一声，将金粉弹进雪堆，转身回了房。
屋内烛火摇曳，炕桌上摆着半块冷硬的炊饼，旁边搁着她今日在后园挖到的几味草药：积雪草、冻土贝母，还有半株被雪压坏的忍冬。
姜槿沅从妆匣底层取出个楠木小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根银针，针尾刻着细小的“毒”字纹——这是她用现代记忆改良的“九毒银针”，能验百种毒素。
她拈起一根银针，在安神香的余烟中轻轻划过，针尖立刻泛起青黑色。
“醉心散”，果然是毒宗旁支的下乘毒药，靠龙脑香掩盖毒性，却逃不过银针验毒。
姜槿沅将银针收入盒中，目光落在桌上的《千金方》残页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红绒绳——这是崔妈妈临终前塞给她的，绳结里藏着半块碎玉，正是生母玉佩上的残片。
“小姐，该去祠堂了。”
绿梅在门外轻声提醒。
姜槿沅换上唯一一件像样的鸦青缎裙，对着铜镜插好木簪。
镜中少女眉峰如刀，眼尾微挑，与记忆中那个在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自己渐渐重合。
她伸手按在胸口，那里还留着车祸时的灼痛——21世纪的姜槿沅死于毒宗追杀，魂穿至此，成了文国公府被遗忘十年的嫡次女。
祠堂前的广场上，文国公府上下早己列队完毕。
正中央的青铜香炉飘着袅袅白烟，柳氏穿着正红色翟纹裙，端坐在香案后，见姜槿沅到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本以为这丫头会因冻饿病倒，没想到竟还能挺首腰杆站在这里。
“冬至大如年，列祖列宗在前，莫要失了规矩。”
柳氏淡淡开口，目光扫过姜槿沅身上的鸦青裙，“二丫头，你生母当年最擅调制香露，你既回来了，便替她给列祖列宗上柱香吧。”
说着，她示意身边的周嬷嬷递过香盒。
姜槿沅接过时，指尖触到盒底的刻痕——是个“赤”字，正是毒宗赤焰堂的标记。
她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取了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香烟缭绕间，她忽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是“牵机引”，能让人产生幻觉的毒药。
看来柳氏是打算在祭天之时，让她当众出丑，轻则被斥为“惊扰祖宗”，重则被发卖为奴。
姜槿沅垂眸看着香头，忽然踉跄半步，香灰落在袖口，烧出几个**。
柳氏刚要呵斥，却见她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夫人，这香……不对劲。”
“胡说！”
周嬷嬷立刻上前，“这香是从大相国寺请来的——是吗？”
姜槿沅忽然从袖中取出银针，在香灰中一挑，针尖瞬间变成紫黑色，“牵机引配檀香，虽能安神，却会让人梦见亡者索命，夫人难道不知？”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文国公姜文修皱眉开口：“你怎知这些？”
姜槿沅看向父亲，这个记忆中只见过三面的中年男子，此刻眼中带着不耐与疏离。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哀色：“女儿在庄子里时，曾见崔妈妈临终前攥着香灰喊‘夫人饶命’，后来才知道，崔妈妈是被人灌了牵机引，才会失足掉进井里。”
柳氏脸色发白，强作镇定道：“不过是丫头片子胡言乱语，来人，带二小姐下去——慢着。”
姜槿沅忽然提高声音，“今日祭天，若用了带毒的香，可是对列祖列宗的大不敬。
不如请父亲派人去库房查验，看看剩下的香是否都掺了牵机引。”
她转头看向姜莞宁，继续道：“方才长姐送来的玉簪，簪头金粉里也有失魂散，长姐最近噩梦不断，可是与此有关？”
姜莞宁猛地抬头，与柳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慌乱。
她们本以为姜槿沅在庄子里长到十六岁，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蠢货，却不想她不仅识破了香毒，还能说出牵机引和失魂散的来历。
“父亲，女儿斗胆，请让女儿亲自查验香盒。”
姜槿沅跪下叩首，指尖在香盒底部的“赤”字上轻轻一按，木屑剥落，露出底下刻着的赤焰纹——正是毒宗赤焰堂的标记。
文国公脸色铁青，他虽不懂毒术，但赤焰堂的名号却听过，那是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的毒门分支。
柳氏见事迹败露，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周嬷嬷更是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好啊，好得很。”
文国公怒极反笑，“冬至祭天，竟敢用毒香，柳氏，你好大的胆子！”
柳氏慌忙跪下，膝头在雪地上磕出闷响：“老爷明鉴，妾身也是被人蒙骗——够了。”
姜槿沅站起身，袖中银针悄然滑入掌心，“夫人若真不知情，为何崔妈妈死后，她房里的缠枝莲纹玉佩会出现在周嬷嬷腕上？
为何普生堂的伙计每月初七都会来府里送‘香粉’？”
她一步步走近柳氏，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崔妈妈临终前告诉我，当年母亲难产时，接生婆曾说弟弟脚腕有朱砂胎记，可后来抱给父亲的却是个女婴。
夫人，您说，那个女婴……究竟是谁的孩子？”
最后一句话如重锤落地，全场寂静。
姜莞宁猛地抬头，与姜槿沅目光相撞，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曾在柳氏的妆匣里见过一封**，上面写着“胞妹临终托孤，望姐姐善待”。
雪越下越大，祠堂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姜槿沅看着柳氏煞白的脸，心中冷笑——这只是开始，她要让这些人知道，当年加诸在生母和自己身上的罪，她都会一一讨回来。
“老爷，妾身知错了！”
柳氏突然抱住文国公的腿，“当年林妹妹难产，妾身怕她熬不过去，便让人抱了个女婴充数，可谁知道她竟……竟撑了半个时辰才咽气……”她话未说完，姜槿沅己转身走向祠堂角落的冰井。
井口结着薄冰，倒映着她冷肃的脸。
十年前，生母林氏就是从这里被抬走，说是“血崩而亡”，可崔妈妈曾偷偷告诉她，林氏咽气时，指甲缝里还嵌着井边的碎玉——正是她腕上红绒绳里的残片。
“二小姐！”
绿梅突然惊呼，只见姜槿沅竟伸手砸向井口的冰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冰面上开出朵朵红梅。
冰层碎裂的瞬间，她看见井底沉着半块玉佩，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正是生母的陪嫁之物。
姜槿沅弯腰捡起玉佩，指尖抚过上面的裂痕，忽然听见墙头传来瓦片轻响。
她抬头望去，只见雪地之上，有个穿紫衣的男子负手而立，月光照亮他半边脸，眉峰如剑，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西目相对时，他忽然抬手，指间闪过半块刻着“玄幽”二字的令牌，随即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掌心的玉佩突然发烫，姜槿沅低头看去，只见断裂处渗出一滴鲜血，将残玉上的莲纹染成赤红色。
雪片落在她发间，化作水珠顺着眉骨滴落，混着掌心的血，在素白的中衣上开出妖冶的花。
这一晚的冬至祭天，以柳氏被禁足、周嬷嬷被发卖为奴告终。
当姜槿沅回到兰芷院时，绿梅正对着她染血的中衣掉眼泪，她却坐在桌前，借着油灯微光拼凑那半块玉佩。
“小姐，您的手……”绿梅捧着金疮药进来，看见她掌心的伤，眼圈又红了。
姜槿沅摇头轻笑，指尖划过玉佩裂痕：“无妨，这点伤算什么。
你瞧，这玉佩缺了一角，却让我发现了更有趣的事——”她抬头看向窗外的积雪，想起墙头那抹紫衣，“这文国公府，可不只有后宅妇人的阴谋，还有更有意思的局呢。”
油灯忽然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窗纸上投下晃动的树影，像极了某人衣摆上的暗纹。
姜槿沅摸着袖中那截从墙头捡到的紫色丝线，唇角勾起一丝冷笑——玄幽阁，赤焰堂，还有那个神秘的紫衣男子，她倒要看看，这盘棋里，究竟谁是执棋人，谁是棋子。
雪，还在下。
兰芷院的竹篱上积满了雪，却压不弯那支从墙角探出来的红梅。
正如某个重生而来的灵魂，在这深宅大院里，悄然埋下了复仇的种子，只待春风来，便要破土而出，开出最艳丽的毒花。